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支付清算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 杨涛

2025年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要“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同时，自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发工作组于2021年7月发布《中国数字人民币的研发进展白皮书》以来，相关试点应用不断推进。为了更好地促使数字人民币助力于稳慎扎实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有必要深入剖析二者的内在关联与融合机制。

一、人民币国际化及数字人民币发展现状

近年来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稳步前行。据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的数据显示，2026年1月人民币在国际市场支付份额中的比重为3.13%，是全球第五大活跃货币。另据中国人民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银行自选代客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同比增长14.0%，已成为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按全口径计算，人民币则为第三大支付货币。此外，据国际清算银行（BIS）在2025年9月发布的报告显示，人民币继续保持全球第五大交易货币地位，全球交易份额占比8.5%，较2022年上升1.5个百分点，是全球占比增幅最大的货币。

人民币国际化水平持续提升的背后，一是归因于在日益复杂的全球经贸格局下，我国始终坚持制度型开放的基本原则，对外经济活跃度仍然较高。二是作为“巨国经济体”的基础优势依旧明显，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重要地位，这有效支持了人民币在跨境经济活动中的应用。如2025年11月，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宣布将人民币正式纳入其清算系统。三是全球货币体系的分化与多元化进程不断加快，人民币资产的投资储备与战略对冲价值持续显现。

第一，需要看到新形势下人民币国际化仍然面临诸多挑战，一是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深刻调整，美元主导体系也存在网络效应壁垒；二是‌国内经济增长质量与速度尚在修复中，房地产市场等风险、内需偏弱等制约因素，都可能削弱市场主体对人民币资产的长期信心；三是资本项目管制仍存在“隐形围墙”，金融市场开放深度与广度不足，汇率形成机制有待优化，政策协调与规则透明度还需要提升；四是以支付清算体系为核心的金融基础设施国际化程度不足，制约了人民币国际化的“血脉畅通”。

第二，数字人民币经过多年积极探索，目前已经初步建立多层次生态体系，创新应用和场景建设持续深化。据统计截至2025年9月末，数字人民币试点覆盖17个省（区、市）的26个地区，试点地区累计处理交易33.2亿笔，累计交易金额达14.2万亿元；至2025年11月末，数字人民币累计处理交易34.8亿笔，累计交易金额16.7万亿元，通过数字人民币App开立个人钱包2.3亿个，数字人民币单位钱包已开立1884万个。

就应用场景来看，一是在境内零售试点方面，运营机构和地方政府主要以促消费为抓手，通过发放数字人民币消费券或消费红包来增加用户吸引力。运营机构也充分发挥数字人民币可编程性特点，以预付资金管理为切入点，在特定支付场景体现其自动履约、高效精准的优势。二是在跨境零售试点方面，除服务境外来华人员外，如人民银行以双边对接模式深化内地与香港地区数字人民币跨境试点合作，试点范围扩大至全香港市民。三是在跨境批发试点方面，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已进入持续运营的最小可行化产品（MVP）阶段，有潜力成为区域新型跨境支付基础设施、截至2025年11月末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4047笔，累计交易金额折合人民币3872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在各币种交易额占比约95.3%。

第三，数字人民币发展也面临许多挑战，如交易呈现典型的季节性特征、活跃用户规模占比不断下降、转账类交易金额远超消费类交易等。究其根源，一是就商业模式而言，数字人民币M0定位带来了较大约束，影响了参与机构的积极性。同时运营机构在角色定位、责任划分和信息保护等环节缺乏明确规则，也影响到其他机构参与试点的积极性。二是就用户价值而言，数字人民币在小额零售场景的增量价值较为有限，影响了用户使用和商户受理的接受度。鉴于此，近期在总结十年研发试点经验基础上，人民银行出台了《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简称《行动方案》），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管理体系、运行机制和生态体系已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启动实施。可以预见，当数字人民币在货币层次中的定位进一步拓展之后，将会给相关管理体系、账户特征、商业模式等带来深远影响，很有可能给人民币国际化带来更多助力。

二、跨境支付体系如何支撑人民币国际化

从技术角度来看，为了保证人民币国际化程度不断提升，需要使得人民币在跨境与国外场景更加自由地流通和使用。对此，既需要使得人民币能够“走出去”，也应该更容易“流回来”，还要顺畅地进行跨境转移和计价。因此，人民币在境内外的循环流动，离不开高效的跨境支付清算基础设施支撑，从而为人民币国际化应用建设高质量的“机场、港口与高速公路”。

一是跨境批发支付系统是人民币国际化的“主干线”。通过推动人民币全球清算服务网络更加高效、便捷，可以便利市场主体在对外贸易、跨境投资中更多、更容易使用人民币。如截至2025年12月末，我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共有直接参与者193家，间接参与者1573家。间接参与者中，亚洲1154家（境内565家）、欧洲261家、非洲67家、北美洲35家、南美洲32家、大洋洲24家。CIPS系统参与者分布在全球124个国家和地区，业务可通过5000多家法人银行机构覆盖全球190个国家和地区。因此，CIPS通过从“区域布局”向“全球网络”加速演进，为跨境支付提供稳定高效的清算保障，已经成为全球人民币流通‌“大动脉”。通常认为，传统跨境支付体系存在成本高、效率低、周期长、透明度不足等痛点，建设和完善高质量的跨境大额资金清算系统，有利于在跨境支付中有效应对这些痛点，进而深化本国货币的国际支付职能。

二是金融产品类基础设施是人民币国际化的“次干线”，其跨境与国际化布局，成为开放背景下金融市场高效安全运行的物理支撑，也影响着人民币的交易成本、流动性和交易规模，对于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起到重要作用。当前，我国正在稳妥有序推进金融市场制度型开放，强化人民币投融资功能。在实践中，沪深港通、基金互认、债券通、沪伦通、跨境理财通等相继开通并优化，背后依靠的就是证券与金融产品清结算系统的互联互通。具体看，一方面功能健全的跨境金融基础设施能够有利于加强人民币的国际投融资功能。如中央托管结算机构通过跨境互联安排，可以为境外投资者提供跨境和多币种的证券结算、托管、融资、发行、担保品管理、估值、资产服务等服务，有助于降低跨境证券投资的众多风险。同时，中央托管结算机构与跨境支付系统进行高效配合，也能够安全、顺畅推动跨境证券交易的产品交割与资金支付。另一方面，如果一国金融基础设施较为完善、国际化程度高，也能提升储备货币的价值转换能力，有助于吸引各国央行在外汇储备中更多地配置该国货币计价的主权债券资产。当前，已有80多个境外央行或货币当局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进一步优化跨境金融基础设施保障，自然能持续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储备地位。

三是跨境零售支付系统是人民币国际化的“支线”。通过链接全球消费者、企业与商家，可以促进各类跨境交易低成本、高效率完成，进而拓展货币国际化应用场景。如企业对消费者（B2C）场景涉及到企业向境外个人支付资金，消费者对企业（C2B）场景涉及个人向境外企业支付，消费者对消费者（C2C）场景涉及不同国家自然人之间的资金结算，都具有小额、高频、便捷的要求。跨境零售支付服务的优化与完善，可以推动国内外企业与消费者的无障碍交易，既能降低国内中小企业出海门槛与风险，也使得境外企业能够快速开拓国内市场，从而为人民币国际化应用提供多元化补充。

四是金融基础设施通过构建多层次风险防控体系、强化跨境资金流动监管、创新风险管理工具等，能够在跨境货币转移与管理中有效平衡开放和安全，为货币国际化提供坚实保障。如跨境支付系统通常采用“实时全额结算+定时净额结算”混合模式，既保证清算效率，又通过实时监控降低交易对手风险。中央托管结算机构建立的基于担保品的动态评估和监测体系，能为监管部门预判风险积累提供渠道和工具。交易报告库的完善则有助于提高跨境证券市场的信息透明度，降低信息不对称问题。归纳看，我国打造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跨境支付清算服务体系，有助于健全本外币一体化的跨境资金流动宏观审慎管理框架，尽可能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减少“后顾之忧”。

三、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中的功能探讨

一是新形势下需要重新梳理数字人民币的发展模式。着眼未来，应该统筹考虑批发型和零售型的CBDC发展模式，在央行货币层面形成有机整体，探索推动数字人民币成为新型的银行同业结算工具和通用型零售支付工具。其中，批发型CBDC应有效协调与大额支付系统（HVPS）、mBridge及CIPS的关系，形成功能互补、协同促进的格局。同时，数字人民币的货币层次调整之后，将呈现银行存款货币属性和通用账户特征，有可能通过提升可编程性来嵌入到支付清算与存贷款、投融资业务中。例如当前行业已经在探索基于数字人民币的供应链金融工具，或者为客户设计复杂的资产配置方案和投资计划，这些都有可能在数字人民币新定位下获得更大的创新空间。

二是应加快强化跨境支付的“CBDC中国方案”。mBridge是全球具有代表性的‌CBDC‌跨境支付试验项目之一，旨在打造以CBDC为核心的高效率、低成本、高可扩展性且符合监管要求的跨境支付解决方案，近年来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在此框架下，2025年11月我国与阿联酋正式启动JISR项目，依托两国央行建立的跨境支付合作监管框架，通过构建新型CBDC结算通道，支持两国企业和个人用户线上办理实时跨境汇款业务。同时，日前多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金融支持加快西部陆海新通道建设的意见》也提出，支持沿线省（区、市）参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推动与泰国、香港、阿联酋、沙特阿拉伯等跨境支付使用央行数字货币，支持探索推进内地与新加坡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试点。客观看，通过不断扩展mBridge的参与国家央行，有助于增加数字人民币跨境网络的重要节点布局，进而提升在全球跨境批发支付网络中的影响力。《行动方案》也指出，“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侧重发挥区块链的分布式账本技术特点，着力解决各司法辖区的‘业务主权和货币主权’问题，有效实现各参与主体身份对等、权力对等、责任对等、利益对等，在所有参与主体之间实现数据同步。”

三是努力实现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与金融服务的功能协同。数字人民币应积极探索跨境“支付+金融”创新，从而更好地满足国内外客户的多元化需求。例如：在早期探索中，2023年11月中国银行发布《跨境电商B2B数字人民币应用解决方案》，为跨境商贸提供企业对企业（B2B）数字人民币跨境资金融通、订单撮合、外汇合规等综合服务；2023年底浙江稠州商业银行以数字人民币钱包为载体，给某跨境电商企业发放数字人民币贷款，并将该款项定向支付给义乌某国际物流公司的数字人民币钱包中用于运费支付，为跨境物流行业注入了新的活力。在近期实践中，2025年11月17日，中国工商银行苏州分行成功将数字人民币、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与传统跨境金融流程深度融合，探索出“数字人民币+货币桥+跨境投资”的服务新模式。

四是持续提升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消费中的应用。例如：2025年11月建设银行联合恒生银行，面向数字人民币个人钱包客户推出跨境消费服务，相关数字人民币运营机构的客户可在恒生银行合作的香港本地商户直接使用数字人民币消费；2025年12月24日，中国银行在新加坡成功完成数字人民币海外充值测试，自2026年1月起，新加坡居民可使用本地手机号注册数字人民币钱包，通过中国银行手机银行实现数字钱包便捷充值，在赴华旅游、商务等场景下即可使用数字人民币。综合看，跨境零售支付更多体现出小额、高频、笔数多的特点，数字人民币在其中的深入应用，将有助于提升国外居民和企业对人民币的国际“品牌认同”。

五是努力促使数字人民币在跨境金融产品清结算中彰显价值。例如上海清算所推出的“大宗商品清算通”旨在为大宗商品现货交易提供资金清结算支持，2023年6月引入数字人民币清结算功能。2024年12月上海清算所联合各方推出清算通跨境服务，如果将来在跨境场景中拓展数字人民币应用，将进一步提升国内外大宗商品交易主体对人民币的接受度。再如：2023年5月，银河证券联合工商银行利用数字人民币技术优势，创新设计出“三方存管体系下数字人民币购买场外理财产品”的应用场景；2025年初中泰证券“数字人民币签约转账服务”被列入济南资本市场金融科技创新试点项目，将数字人民币在证券行业直接购买金融服务的应用场景，拓展至银证转账等典型的财富管理业务场景。由此，未来依托于包括跨境理财通在内的投融资开放机制，可以进一步拓展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应用场景，从而成为金融市场开放的重要助力。

六是探索推动数字人民币应用于跨境数字资产服务。2025年9月24日，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在上海正式运营，并推出数字人民币跨境数字支付平台、数字人民币区块链服务平台及数字资产平台。其中，数字资产平台可提供标准、即用的金融级数字资产服务，支持现有金融基础设施将业务拓展至链上。如合规数字资产、债券、票据、应收账款电子凭证、碳排放权等资产，都可以在链上发行、登记、托管和交易等，实现交易全流程自动化合规校验与穿透式监管，有效防范虚构交易、重复抵押等风险。在此基础上，将来还可以探索构建行业统一共享、技术自主可控的数字资产可编程平台，作为数字人民币和数字金融生态的基础设施，实现不同支付工具和金融产品之间可编程、可组合的原子结算能力，并且在合规条件下推动相关跨境服务，借此能够提升数字人民币与第三代互联网（Web3.0）模式的融合，从而更好地满足境内外新型市场需求。

四、总结与展望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在“2025中国金融学会学术年会”上指出，“强大的货币以币值稳定为计量标准、以全球金融市场共识公认为客观标志、以面向智能化数字化为时代要求。人民币已体现上述特征，并具备持续提升优势地位的潜质。”事实上，数字人民币通过技术创新、场景拓展与国际合作三大重点，有望提升跨境支付效率、降低交易成本、拓展应用场景，成为打造“强大人民币”的重要探索，且助力人民币从“贸易结算货币”向“价值储存工具”升级。

发展数字人民币不仅有利于构建跨境支付新范式，而且一方面通过拓展场景应用，还可推动跨境人民币的多元生态构建，如“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深度应用、大宗商品计价与结算突破、消费与旅游场景创新等，并且充分结合跨境金融服务创新，亦可促使人民币从“贸易货币”向“投资货币”转型；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构建多边数字货币“朋友圈”，为人民币打造更加良好的国际合作环境。如数字人民币通过“技术标准输出+制度规则对接”，有可能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市场认可度，展现内在技术优势特征，进而更好地推动国际货币体系直面数字化时代的需求与挑战。同时，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体现出我国金融治理能力从“被动适应”向“主动引领”升级。随着技术完善和场景拓展，数字人民币有望在国际货币与支付体系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助力人民币在多元货币网络中的“节点地位”持续上升。

当然需要承认，无论是数字人民币的国内发展模式，还是跨境互联互通尝试，都尚处于初始探索阶段，还缺乏丰富的理论体系与实践经验支撑，也需要在政府政策与市场自主之间、国内市场与国际市场之前寻求有效平衡。展望未来，对于数字人民币助力人民币国际化短期内也不应抱有过高预期，而是稳健、持续、“水到渠成”地发挥其内在创新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