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支付网译：稳定币在新兴市场的迅速扩张，引发了关于未来货币架构的激烈辩论。一个核心问题逐渐浮现：私人稳定币是否会取代央行数字货币（CBDC），还是两者将并行演进？这是一个具有挑衅性的问题，但或许本身就是一个“虚假的二元对立”。

经过深入分析，一个更清晰的图景正显现出来：新兴市场不太可能完全放弃CBDC而转向稳定币。相反，许多国家将重新设计其数字货币战略，拥抱一种混合货币生态系统。在这种系统中，零售和批发型CBDC将与受监管的稳定币、代币化银行存款以及即时支付系统共存。这既能让数字货币爱好者们满意，也能为注重货币主权的纯粹主义者所接受。

稳定币的崛起：实用主义驱动的现实选择

稳定币的快速采纳并非源于意识形态，而是基于其强大的实用性。在面临高通胀、汇率剧烈波动、资本管制或低效国内支付系统的新兴经济体中，以美元为锚定的稳定币已在支付、汇款、储蓄和结算中扮演着实际角色。

解决真实痛点：在越南、印度、尼日利亚、肯尼亚、巴西等市场，消费者通过稳定币绕开传统金融的壁垒，进行跨境交易和价值储存。例如，在通货膨胀严重的委内瑞拉，USDT（泰达币）已成为日常交易的常见媒介，许多商户直接以稳定币标价。

支付效率的革命：与通过传统银行系统进行跨境支付需要3-7天且平均手续费高达6.62%相比，稳定币提供了近乎即时、成本极低的结算方案。2024年，仅土耳其一国就处理了超过630亿美元的跨境稳定币支付。

投资与储蓄的“数字美元化”：渣打银行预测，到2028年，新兴市场将有超过1万亿美元的存款从传统银行系统转移至美元稳定币。用户将稳定币视为一种更便捷、更有弹性的方式来持有价值和转移资金，以应对本币贬值风险。

这种实用主义的采用解释了稳定币的吸引力，也使得部分观点认为稳定币可能使CBDC变得过时。

CBDC的必要性：主权与信任的基石

尽管稳定币势头强劲，但其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局限，即混淆了“采用率”与“主权”之间的区别。CBDC并非仅仅是与私人部门创新竞争的支付产品，其核心是支撑更广泛生态系统的公共基础设施。

应对“数字美元化”风险：这是最关键的驱动因素。美元稳定币占据了全球稳定币市场超过90%的份额。如果私人数字美元在境内交易、储蓄和跨境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将对新兴市场的货币主权构成严峻挑战。这种“数字美元化”可能削弱货币政策传导效率、减少铸币税收入、加剧汇率波动，甚至导致本土信贷市场萎缩。对于宏观环境脆弱的经济体而言，这是一个无法承受的战略性主权风险。

监管与系统性风险考量：稳定币，尤其是算法稳定币的崩溃，已发出严厉警告。即使是法币抵押型稳定币，也面临着储备质量、赎回权、治理结构和运营韧性等审慎监管问题。国际清算银行（BIS）的研究也指出，如果稳定币广泛用于跨境零售支付，可能引发“数字美元化”，冲击新兴市场的金融稳定。

作为公共信任的锚点：在新兴市场，央行数字货币的独特价值不在于复制私人创新，而在于维护货币自主权、支持政策传导、促进金融普惠，并在日益代币化的金融环境中锚定公众信任。正是出于这些原因，大多数央行仍在积极推进CBDC的研究和试点。BIS的研究表明，稳定币的采用反而促使35%至43%的央行加速了CBDC的研究。

未来格局：从“非此即彼”到“分层共存”

因此，未来的蓝图并非CBDC或稳定币的“二选一”，而是两者在不同的层级和场景中各司其职，共同构建一个分层的货币生态系统。

在这个混合生态中，最有可能的角色分工如下：

批发型CBDC的潜力：更有趣的前沿可能不再是零售型CBDC与钱包的竞争，而是央行货币在代币化金融体系中的演进。与跨境结算、代币化证券市场、可编程流动性及数字公共基础设施（DPIs）相连的批发型CBDC，其最终可能比零售型CBDC更具影响力。

稳定币的先行优势：在跨境支付和汇款等高价值用例中，稳定币很可能领先于零售型CBDC。它们已经提供了更低的成本、更快的结算速度和全天候的可用性。在此过程中，稳定币甚至可能倒逼央行重新思考和设计CBDC。

新兴市场的政策启示

这一演进为新兴市场带来了深刻的政策启示：

从发行CBDC到治理数字生态系统：政策制定者的核心挑战不再是“是否发行”或“如何发行”CBDC，而是设计一个能够让CBDC、代币化存款、受监管稳定币和即时支付系统安全互操作的生态系统。

央行的新角色：信任架构师：央行应将自己定位为“信任建筑师”，其职责是制定规则、提供结算资产、确立互操作性标准和构建安全护栏，以确保多种形式的数字货币能够共存，而非与市场驱动的创新进行正面竞争。

地缘政治维度：如果外币稳定币在新兴市场的扩张速度超过本地数字替代品，将会加深一种新的数字货币依赖关系。这可能刺激区域支付一体化、多币种结算安排，甚至区域性结算资产的诞生。

普惠金融的平衡：稳定币在特定环境下拓展了准入渠道，但若无审慎治理，也可能通过数字鸿沟、合规壁垒或平台集中化而加深排斥。CBDC的初衷之一正是解决市场可能无法提供的公共利益需求。

结语

时间将是最终的仲裁者。但有一点已经变得清晰：新兴市场不太可能以二元化的方式在CBDC和稳定币之间做出选择。它们更可能构建一个两者都至关重要的未来。届时，真正的挑战不在于选择哪一个，而在于如何明智地治理这个混合的数字金融新世界。这场辩论的核心不再是“谁将获胜”，而是“谁将主导下一代货币架构的治理”——而这，是未来十年新兴市场最具定义性的政策问题之一。

作者：Kwame A.Oppong，数字金融服务与金融科技政策领域的专家，加纳央行金融科技与创新办公室前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