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支付网讯：近日，根据尼日利亚中央银行（CBN）发布的《2028年支付系统愿景》（PSV 2028）战略文件显示，自2021年推出以来，由于eNaira（数字奈拉）未能得到广泛使用，尼日利亚中央银行决定调整策略。

2021年10月，尼日利亚中央银行（CBN）高调推出eNaira（数字奈拉），将其定位为非洲首个面向日常使用的央行数字货币（CBDC），承载着简化支付流程、降低汇款成本、扩大金融普惠范围并推动经济增长的宏伟愿景。然而，近五年过去，这些雄心壮志大多未能实现。

数据显示，尽管eNaira拥有“数百万个电子钱包”，但累计交易额仅为约220亿奈拉（约合1600万美元）。这一数字与尼日利亚庞大的电子支付市场形成鲜明对比——2024年全年电子支付总额接近1千万亿奈拉，eNaira的交易量甚至远低于银行原本预期的2026年3亿笔交易目标。

更令人警醒的是，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3年的一份工作论文，尽管eNaira钱包注册量超过1300万个，但活跃钱包使用率仍低于尼日利亚成年人口的1.5%。2023年尼日利亚现金短缺危机期间，虽然eNaira钱包下载量短暂飙升，但用户迅速转向已建立的私人金融科技平台，未能形成持续使用习惯。

失败原因：多维度困境的交织

eNaira原本被视为非洲首个中央银行发行的数字货币，其初衷是促进金融包容性、降低交易成本，并推动尼日利亚向无现金经济转型。但实际上，eNaira的使用率一直很低，因为人们更愿意使用银行应用程序、金融科技钱包或移动支付平台，因为这些工具能提供类似甚至更便捷的服务。究其主要原因主要包括：

1、用户体验与产品竞争力的全面溃败

据悉，eNaira早期版本的“Speed Wallet”应用在Google Play和苹果App Store均获得较差评价，用户投诉加载速度慢、交易失败、银行账户绑定困难以及界面混乱。对于一款与设计精良的金融科技应用竞争的数字货币而言，这些用户体验问题堪称致命——尝试一次即遭遇交易失败的用户很少会再次使用。

与此同时，尼日利亚的金融科技生态系统早已形成强大竞争壁垒。截至2021年10月eNaira推出时，Opay已拥有数千万用户，PiggyVest拥有数百万储蓄用户，Flutterwave和Paystack处理了数十亿美元的交易。这些平台提供持续性的现金返还活动、推荐奖金和零费转账促销，而CBN的初期推广仅提供小额、有时限的5%现金返还激励。用户选择的天平早已倾斜。

2、隐私担忧与信任赤字

eNaira由设计决定了其完全可追溯性——每一笔交易对政府可见。对于尼日利亚庞大的非正规经济（估计占GDP的50%-60%）参与者而言，这构成了根本性的障碍。市场商贩、手工业者和物流从业者恰好依赖非正规经济的隐蔽性来规避监管和税务审查，对政府控制下的金融工具天然持有戒心。

更致命的是信任危机。2022年末至2023年的奈拉纸币重新设计危机——CBN的现金紧缩政策给普通尼日利亚人造成了巨大痛苦——恰好发生在eNaira的关键推广窗口期。CBN制造的现金短缺本应推动人们转向数字支付，但“eNaira”与现金危机混乱的关联反而损害了信任。民众转向了Opay和Palmpay，而非eNaira。

3、商户接受度与使用场景的双重缺失

一种货币只有被商家接受才具有实际价值。尽管eNaira是法定货币，但几乎没有任何商户实际接受它。POS终端接受eNaira需要与银行系统集成，而大多数POS运营商从未接受过相关培训。在Shoprite或拉各斯餐厅用eNaira支付几乎不可能。

eNaira始终未能找到“杀手级应用”——一个只有eNaira能够提供或能明显优于现有替代方案的使用场景。政府向公务员发放工资提供了有限的交易量，但并未创造消费者需求；社会福利发放覆盖了相对较少的受益者；跨境汇款这一最具潜力的场景未能充分开发，海外侨民已通过其他渠道完成汇款。

4、结构性准入障碍

最初，用户须持有银行验证号码（BVN）或国家身份证号码（NIN）方可开通eNaira，导致许多无银行账户的尼日利亚人无法参与。与大多数CBDC一样，eNaira设置严格的身份验证要求以防范欺诈和洗钱，但这些要求也对缺乏正式身份证件的人群构成了障碍，限制了CBDC在其本应惠及的群体中的覆盖范围。

战略转向：从零售产品到支付基础设施

据悉，CBN在PSV 2028中明确承认了eNaira的失败原因：“采用进展缓慢，障碍包括：设计与实施阶段的利益相关方参与度及支持度不足、采用与整合推动力有限、零售CBDC实施的资源与能力不足，以及承担了宣传推广、用户引导、使用场景开发等非CBN核心职能”。

基于这一反思，CBN做出根本性战略调整：不再将eNaira定位为与银行、金融科技公司及移动支付运营商竞争的独立数字钱包，而是使其成为支撑尼日利亚数字支付生态系统的核心基础设施之一。该战略将CBDC与开放银行、数字身份、跨境支付及新兴金融科技等举措并列为重点发展方向。

具体而言，根据PSV 2028，eNaira的重新定位聚焦于以下关键领域：

政府支付（G2P）：未来公务员薪资、养老金、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及其他政府支出可能通过eNaira平台处理。CBN在文件中明确表示：“将CBDC从试点过渡到核心支付轨道，通过明确的使用场景”。

可编程货币功能：eNaira将支持高级控制与灵活支付选项，包括消费时间限制、用途特定支付、支付拆分及子钱包创建等功能。这些功能有望提升公共支出的透明度和效率，同时使数字交易更快、更便宜。

跨境支付与结算：CBN计划通过开放API实现金融科技集成，并与主要贸易和汇款合作伙伴启动双边CBDC走廊试点。该战略还考虑使用稳定币作为各国和各货币之间的结算工具——“将本国货币转换为稳定币，立即转移资金到接收方所在国，再转换回本地货币”，从而绕过多家代理银行的复杂手续。

区域支付领导地位：PSV 2028反复强调泛非支付和结算系统（PAPSS）、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AfCFTA）、区域互操作性及CBDC走廊。CBN的目标是“将NIBSS和eNaira与PAPSS及AfCFTA相衔接，充分利用每年超过200亿美元的海外汇款资金，使尼日利亚成为非洲地区的贸易结算和汇款中心”。

另外，新战略设定了明确的量化指标：到2028年将正式金融普惠率从当前的52%提升至95%；将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目前平均8.46%的汇款成本降低至5%以下；通过由AI驱动的国家支付安全运营中心（SOC）使欺诈损失降低70%。

第二次机会：机遇与挑战并存

部分分析人士对eNaira的转机持乐观态度。引入USSD代码（非结构化补充数据业务，利用‌2G/3G信令通道‌实现无网、实时交互的支付闭环，主要适用于智能机普及率低或网络覆盖弱的市场场景）使eNaira服务可在无互联网连接的地区使用，大幅降低了使用门槛。CBN持续开展的宣传活动以及eNaira交易几乎零成本的特点，相较于商业银行收费具有价格优势。此外，由CBN背书的平台在安全性和公众信心方面具有独特优势。

然而，这种转型也面临根本性矛盾。有分析指出：“让所有政府支付都通过eNaira来完成，这一做法本身就存在矛盾之处”。政府强制推动eNaira使用可能加深民众对其作为“政府控制工具”的负面印象，而非建立真正的价值主张。

CBN行长奥拉耶米·卡多索在PSV 2028前言中强调，该计划旨在“巩固尼日利亚作为非洲领先数字支付市场的地位，同时提高效率、韧性和包容性”。但历史已经证明，仅靠政策推动无法解决信任赤字和使用体验的根本问题。

可以说，尼日利亚的eNaira经验为全球CBDC探索提供了宝贵教训。正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指出的，发挥CBDC的治理效能离不开制度体系、基础设施与公众接受度的协同支撑。技术可追溯仅是基础条件，若缺乏配套法律与公众接受度，技术优势难以转化为实际治理成效。

更深刻的教训在于：CBDC最有可能成功的国家是那些具有高制度信任度的国家，而最不可能成功的恰恰是那些金融包容需求最大的国家。这似乎形成了一个悖论：最需要CBDC实现金融包容的国家，往往是最难以实现推广的国家。

如今，eNaira的第二次生命不再作为面向消费者的产品，而是作为国家支付基础设施的组成部分。这一重塑能否成功，不取决于技术本身，而取决于CBN能否创造出eNaira在日常交易中的实际应用场景。这个曾经陷入困境的项目，如今不再被视为失败的尝试，而是一种尚未完成的基础设施建设——它能否找到自己的位置，将决定非洲CBDC实验的最终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