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经济活动的大部分历史中，信任往往伴随着人而传递。一份签名、一枚印章，或一次个人介绍，都能将一项商业承诺与一个需要对此负责的人联系起来。数字网络使这些承诺能够在几秒钟内跨越国界。而人工智能如今正在改变发起这些行动的主体。

随着软件开始代表我们进行谈判、采购，并向其他系统发出指令，一个我们熟悉的制度性要求正变得更加迫切：每一项具有实际影响的行动，都需要建立在可验证的授权基础之上。

我曾参与印度数字公共基础设施的建设，如今也在Networks for Humanity（NFH）推动开放网络的发展。这些经历让我形成了一个务实的信念：当个人和组织能够通过共享基础设施建立信任时，参与度就会提高。人工智能时代使这种基础设施变得更加必要，同时也对其提出了新的要求。

过去：建立大规模身份体系

互联网让信息变得广泛可获取，但企业仍然面临一个基本难题：如何识别交互另一端的主体。企业名称可能存在歧义，相关记录分散在不同司法管辖区，企业也经常需要反复收集和验证各种文件。

这一问题带来的影响远不只是行政上的不便。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对法定实体进行一致识别成为国际社会的优先事项。2011年，二十国集团（G20）要求金融稳定理事会制定有关全球法人识别编码（LEI）及其治理体系的建议。随后建立的全球LEI体系，为跨市场识别组织提供了统一的参考。其公共价值既来自标准化的身份数据，也来自负责维护这些数据的制度安排。

印度的经验则提供了一个补充性的启示。Aadhaar、统一支付接口（UPI）和DigiLocker展示了身份、支付和数字文件等共享能力，如何支持由众多机构构建的各类服务。在参与这些系统架构设计的过程中，我逐渐将身份视为促进参与的一种手段。当个人或企业能够利用身份获得服务，并以更高的信心开展交易时，其价值就会真正体现出来。

Aadhaar、Jan Dhan银行账户和移动通信的发展，推动印度成年人拥有金融账户的比例从2011年的35%提高到2017年的80%。UPI让数以百万计的商户能够开展小额数字支付，而直接福利转账和基于Aadhaar的银行服务则让金融服务更加贴近普通家庭。对于退休人员而言，数字生存证明减少了必须亲自前往现场办理手续的需要，说明可验证身份如何改善服务获取并维护个人尊严。

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小型企业。印度的Udyam企业登记体系利用Aadhaar和企业信息简化企业正式登记流程。加上Udyam Assist，截至2026年7月，相关体系已记录超过8,900万家中小微企业。Udyam Assist将正式认可延伸至非正式微型企业，其证书也可用于获得优先领域贷款相关支持，为企业进入正规金融服务体系提供了实际路径。这里的启示很明确：当身份能够帮助企业获得其真正重视的服务时，采用身份体系就会更具吸引力。

这正是数字公共基础设施更广泛的价值所在：在明确治理机制和开放标准的支持下，建立能够在许多应用中重复使用的基础能力。共同的基础设施可以让创新超越最初建设它的机构，并扩展到更多参与者。

组织身份也应当成为这一基础设施的一部分。GLEIF近期发表的文章《缺失的一层》（The Missing Layer）提出，应将全球LEI体系视为面向企业身份的全球数字公共基础设施（DPI）。各国的登记系统和身份体系仍然不可或缺，而一个共享的全球标识符则能够帮助这些体系实现跨境连接。

现在：让数字信任变得可验证

人工智能使行动与原本亲自执行这些行动的人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间接。一个智能体可能代表企业回复客户、评估供应商，或者准备付款指令。但无论它的表达多么流畅，信息接收方仍然无法从中了解其背后的机构是谁，以及它是在何种授权之下运作。随着令人信服的文字和声音越来越容易生成，信息接收方需要能够独立于内容本身进行验证的证据。

因此，有三个问题需要分别得到回答。它代表哪一个法定实体？是谁授权了这项活动？这个智能体具体可以做什么？

GLEIF近期围绕AI智能体开展的工作，将组织身份置于这一问责问题的核心。识别某个AI模型，或者验证某个软件端点的身份，可能具有一定价值。但确认一项交互背后的组织，则提供了另一项不可或缺的证据。

可验证LEI（vLEI）使组织身份能够以软件可验证的形式呈现。它将组织的LEI与基于密码学的可验证凭证连接起来。与之相关的角色凭证可以证明代表该法定实体行事人员的身份及其在组织中的角色。信息接收方可以通过以GLEIF为信任根的信任链验证这些声明，而不必依赖文件的外观或某条信息中的自我声明。凭证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能够承载一项声明、标明签发方，并提供检查其真实性和完整性的方式。其可靠性还取决于管理凭证签发、维护和撤销的规则。vLEI生态系统治理框架通过运用密码学机制，对这些制度性责任作出了安排。

这里存在一个重要的边界。证明某个人在组织中担任某个角色，并不意味着由该人员控制的AI智能体就因此获得执行任何行动的权限。还必须明确授权本身、授权范围以及管理实际执行的控制机制。GLEIF今年9月在讨论YourData的Agent-Anchor原型时，明确指出了这一差异：vLEI提供组织身份基础，而其他机制则负责将这一身份与执行某项具体行为的权限连接起来。参见《探索AI智能体的执行信任》（Exploring Execution Trust for AI Agents）。

这种区分应当指导实际实施。可验证身份说明谁站在一次交互背后。授权规定允许开展哪些活动，而运营控制则决定当前提出的具体行动是否可以执行。

未来：在委托工作的同时保留控制权

设想一家小型制造企业使用AI智能体从海外供应商采购零部件。该智能体可以比较不同报价并协商交货日期。制造企业可以允许它在规定预算范围内下单，同时保留由财务人员批准付款的权力。

在一个设计完善的体系中，供应商应当能够验证这家制造企业的组织身份，并获得证明该订单具有相应授权的证据。授权需要明确允许开展的活动、支出上限和有效期限，并与正在出示该授权的智能体绑定。任何释放付款的请求都需要经过单独的授权检查。如果相关权限已经撤销，后续行动也必须反映这一变化。

更大的机会在于，使这种验证能够跨越国界和不同网络。企业应当能够选择自己的服务提供商，同时仍然能够出示可由交易对手独立评估的证据。否则，每个平台都可能建立自己的封闭体系，只认可其内部的组织和授权智能体，从而重新制造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原本试图解决的碎片化问题。

在Networks for Humanity，我们围绕Beckn和Finternet开展的工作，旨在支持开放、可互操作网络中的价值交换，无论这些网络是传统网络还是由智能体参与的网络。凭证和信任基础设施是这一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我们正与Linux Foundation（LFDT）合作，通过去中心化目录协议（DeDi）探索信任层建设。组织需要能够在不同服务之间携带可验证的身份和授权证据，同时每一个服务提供方仍然需要对自己的接受规则和控制机制承担责任。

随着这一体系不断发展，有三个优先事项尤其值得关注。

第一，让中小型组织能够切实参与其中，并从中受益。我们应当设定一个全球性目标，让超过3亿家中小微企业获得LEI和vLEI，使其能够在进入新兴智能体经济时建立可验证的组织身份。这需要在有必要的地方支持企业正规化，并确保相关凭证能够在日常商业活动中产生实际价值。

目前，大多数小型企业仍然缺少申请并持续维护LEI的明确动力。我们应当与银行、支付服务提供商、大型采购方、贸易平台以及公共机构合作，将LEI和vLEI的采用与具体收益联系起来，包括更快的客户准入、更低的身份核验成本、更便利地获得营运资金和贸易融资，以及更容易被可信买家及其AI智能体发现。印度的经验表明，当激励机制相互契合时，采用速度就会提高。

获取和使用相关凭证的成本与复杂度也应大幅降低，从而确保不同规模的企业，无论大型还是小型，都能够使用LEI和vLEI。简单的申请流程、易于使用的工具以及充分的市场竞争，与技术标准本身同样重要。从更便捷的身份验证中受益的机构也应当帮助承担签发和续期相关成本，并将这些服务嵌入现有的商业关系中。

第二，只披露当前交互真正需要的信息。交易对手需要获得足够的证据，以验证组织身份和相关权限。但无需因此了解一家组织完整的内部层级结构或审批流程。隐私保护和商业机密保护应当从设计之初就纳入考虑。vLEI可以在这方面发挥作用，因为它本身具备选择性披露和零知识证明相关能力。

第三，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持续保留控制权。授权状态会发生变化。员工可能离职，预算可能调整，授权也可能到期。验证必须能够在行动实际发生时反映这些变化。因此，通过可验证凭证建立由组织自行管理、可验证的授权机制非常关键，而不是建立集中式数据库。组织还需要建立明确的权限撤销、交易中止、异常处理和争议解决机制。

作为GLEIF董事，我认为，我们现在有机会将已经建立起来的公共使命延伸至一个全新的环境。LEI为组织身份提供了统一的参考。vLEI则使这一身份，以及代表组织行事人员的角色，能够在数字环境中得到验证。再结合可互操作的授权机制和有效的控制措施，它们可以支持这样一个世界：软件能够代表组织采取行动，但其权限范围始终清晰且受到约束。

任何身份体系都应当帮助个人和企业参与数字经济，并让他们能够有信心地把有价值的工作委托出去。随着机器越来越具备采取行动的能力，我们所建设的基础设施必须继续确保个人和机构有能力作出决定、进行验证并承担责任。一个旨在扩大参与机会的体系，最终也应以它所创造的机会来衡量自身的成功。

作者系GLEIF董事Dr. Pramod Var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