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放银行”到“开放金控”
当代金融家王凯2019/12/20 9:57:46

导读

开放银行所倡导的新商业模式远比其所使用的软件技术更具革命性,更多的是场景、业务驱动、流程以及数字商业化等,其动力主要来源于商业应用,核心在于商业理念。开放策略重在商业生态圈的合作共赢,在开放金控模式下,金控集团内部已经包含场景应用公司、金融服务公司与科技子公司,三者运作顺畅,更加容易形成合作关系,并以内部合作的示范效应带动外部生态加入,实现多方共赢。

近期,开放银行成为金融科技领域的热门主题,银行纷纷加入开放银行的竞争中,其中不断有银行宣布推出开放银行接口。

实际上,开放银行在广义概念上与“API经济”模式高度融合。API经济是基于API(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应用程序编程接口)技术所产生的经济活动的总和,在当今发展阶段主要包括API业务,以及通过API进行的商业交易。在国外,客户关系管理系统公司(Salesforce)的50%收入来自API,易贝(eBay)几乎达到60%,亿客行(Expedia)则高达90%。推特(Twitter)、奈飞(Netflix)和谷歌(Google)每天需要处理10亿级别的API订单,收入、业务来自API渠道而非自有用户界面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对于金融控股集团,开放API商业模式在发挥协同效应、建设商业生态圈等方面也具有独特优势,下文提出“开放金控”概念,并通过与开放银行的对比分析说明开放金控的广阔发展前景。

开放银行敲开了金融业API经济的大门

开放银行使用的API技术并非新术语,API是软件程序的技术接口,一个程序可以通过它调用另一个程序。不同于技术定义,API经济的想象空间在于“企业API”“Web API”等前面的定语:使用API这一“管道”技术,企业具备了信息化的对外输出能力。输出能力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服务能力的输出,服务可以通过API嵌入到各类外部APP应用之中,在各种场景之中让服务变得及时可得、无处不在;二是数据能力的输出,企业所拥有的客户数据可以对外输出使用。以往看似无用的业务数据有了外部使用价值,通过开放又可以积累数据资产。在网络效应的作用下,数据资产的价值将进一步被激发。围绕这些新服务与新资产,又将形成新的商业模式。

开放银行符合API经济的商业逻辑

理解开放银行需要从商业模式上追根溯源。它所倡导的新商业模式远比其所使用的软件技术更具革命性。根据波士顿咨询公司(BCG)的定义,开放银行是指:“为了顺应银行平台与第三方平台的一体化趋势,以客户需求为导向,以生态场景为触点,以API或软件开发工具包(SDK)等技术为手段,以服务碎片化、数据商业化为特征,通过与第三方数据、算法、业务、流程等的融合,实现业务驱动的应用架构转型,从前台到后台的整体体系升级,从而变成新时代银行。”BCG对开放银行的描述中,技术仅占很少部分内容,更多的是场景、业务驱动、流程以及数字商业化等商业内容。可以看出,开放银行发展的动力主要来源于商业应用,核心在于商业理念,这符合开放API经济模式重在商业模式创新的逻辑。

开放银行的两条发展路径分别对应两类能力输出

开放银行的两大概念分别是:BaaS(Bank as a Service)银行即服务和BaaP(Bank as a Platform)银行即(数据)平台。

BaaS强调的是服务能力的输出,银行借助开放API突破物理网点、手机应用软件(APP)的局限,服务和产品将嵌入各个合作伙伴的APP、小程序等信息平台上。例如,在出国旅行场景当中,涉及买机票、换汇、办签证多个步骤,线下办理至少需要跑三个地方,费时费力;线上操作要分别使用旅行APP、银行APP等多个软件,操作复杂、容易出错;开放API技术可以将旅行服务、金融服务、签证服务集成在一个场景、一个APP内,一键办理所有业务。在该场景中,银行在背后提供了服务,开放API技术使银行服务无处不在。

BaaP强调的是数据能力的输出,银行拥有大量全面、真实以及高价值的客户信息、交易记录等数据,以往这些数据缺乏共享、外部使用价值不高。通过API对外开放这些数据,银行发挥了数据平台的作用,使数据资源资产化。社科院金融所杨涛教授就认为“开放银行本质上是对银行数据的共享”。数据资源具有网络效应(需求方规模经济),随着信息双向共享,数据规模、价值随着使用者数量增加、成本却不显著增加,其特征表现为“赢者通吃”“先下手为强”。国外以西班牙对外银行(BBVA)为代表的银行,不遗余力地投资开放银行技术就是要获得市场垄断地位。

BaaP与BaaS概念并非互斥、两者各有侧重点。国内银行目前大力推动的是BaaS模式的开放银行,以此增加获客、扩展业务边缘、在服务中积累数据,以备将来择机强化数据输出能力。BaaP模式虽然前景更远大,但是受到信息安全、数据监管影响,推进速度并不快,国外银行更多的是引入风险投资对其进行孵化。总之,商业意义上的API开放接口技术促成了开放银行创新,并孕育着开放共享的API经济时代。

开放金控策略独具优势

开放API经济模式不仅适用于开放银行,对金融控股集团同样具有巨大价值。从商业角度分析,开放API技术可以从内外部、多角度提升金控集团价值、加速金控集团数字化转型。

开放金控是开放银行策略的进一步深化,并且开放金控的规模效应更大

开放金控是开放银行外延的自然扩展,二者同为现代金融服务业,都有借助API实现服务、数据输出的需求。为了实现开发、维护的便利性,开发者更倾向于选择使用一家拥有丰富API接口的金融机构作为合作伙伴,这就形成了开放API的规模效应。开放金控涉及的基础业务则更加丰富,除银行业务接口之外,还可以提供证券、保险、信托、基金,甚至实业板块的服务、数据接口,可以实现比开放银行更大的规模经济、范围经济效应。更进一步,开放金控策略可以实现无界“金融服务API超市”构想,超市中一个个API接口代表的是所能输出的系列服务、数据。合作伙伴可以根据不同的使用场景,自由组合、封装这些API服务,为客户提供个性化的产品、提升客户体验。这也就让金控集团的各项服务无摩擦融入场景商业之中。

开放金控使用信息为纽带,解决金控集团风险隔离与协同效应的冲突

金融控股集团既是金融业综合经营的一种模式,又是产融结合的重要载体。理论上,金控模式既有利于金融、实业板块有效隔离,抑制内部交易、防止风险传递;又能以股权为纽带,更好地发挥协同效应,增强多元化金融服务能力。实践中,基于股权关系的金控架构很难把握好风险隔离与协同效应之间的“度”,容易出现两个极端。要么形成松散的“邦联制”组织,无法发挥协同效应,要么偏离主业沦落为资本运作工具。与传统模式不同,开放金控加强了业务层面的协作,以信息技术为纽带,开辟了股权关联之外的“第二条协同战场”。集团内各公司通过API联动,一方面可以强化服务、数据的交换,促进协同业务开展;另一方面,各业务板块基于开放API的协作不涉及股权交换、不存在资本运作等关联交易风险。

开放金控可以做到分层开放,解决信息安全、共享难题

有学者总结国内开放银行策略的两大难点分别是:跨区经营与信息安全。API一旦上网就是全球共享,这与地域性金融机构禁止跨区经营相冲突,但国际化金控集团并不存在这一问题。信息安全方面,开放金控较开放银行多了一个集团内部企业层级,风险控制手段更多。开放银行的信息开放等级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对内部开放、对特定第三方开放和对外部开放。由内而外,开放程度逐级增加,信息安全、隐私保护难度递增。对内开放不存在信息安全问题,对特定第三方开放需要互信,对外部开放难度最大。金控集团本身业态丰富,可以在1.5级水平上实现开放,也就是在子公司之间优先开放API“以内带外”推动开放的生态商业模式建设。在股权关系的保障下,开放金控既能解决信息安全问题,又能使信息得到充分的共享,信息治理手段较开放银行优势更为明显。

开放金控是多方共赢的新型合作模式

开放策略重在商业生态圈的合作共赢,目前国内一些开放银行合作机制并不顺畅,多方博弈之下容易陷入“囚徒困境”。首先,在“开放银行—应用公司”两级模式下,银行虽然开放了诸多API接口,但拥有应用场景的第三方公司大多IT开发能力不足或成本高,难以使用银行提供的API接口;银行并不熟悉应用的商业场景,也难以帮助他们基于API开发各类应用。其次,在“开放银行—互联网公司—应用公司”三级模式下,互联网公司弥补了接口与应用之间的软件能力鸿沟,但又容易形成数据垄断与滥用,使银行、应用公司沦为互联网公司的配角,自然也难以达成合作。与上述模式不同,开放金控模式下,金控集团内部已经包含场景应用公司、金融服务公司与科技子公司,三者合作关系顺畅,更加容易形成合作关系,并以内部合作的示范效应带动外部生态加入,实现多方共赢。

开放金控能实现“双速IT”模式,加速数字化敏捷转型

IT系统建设模式可分为两种:第一,稳态模式(瀑布式开发模式)。主要面向传统业务,以管理或业务流程为核心,追求稳定运营、合规操作、全过程追溯,应对运营、管理的功能性需求。第二,敏态模式(敏捷式开发模式)。主要面向创新业务,以客户体验为中心,能够建立快速、敏捷的应用,应对差异化、个性化数字化时代特征的体验型业务需求。从典型应用看,这两种模式分别对应以企业资源计划(ERP)、客户信息管理系统(CRM)等系统建设为特征的供给侧信息化和以手机APP、小程序等为工具的需求侧信息化。开放金控体现了敏态模式的优势,开发者可以引用各类API搭积木一样快速完成APP、小程序等的开发,应对多变的市场需求、快速反应抓住商机,与传统的稳态模式一同构成双速IT。它将赋予金控集团足够的敏捷性,彻底改变因为集团太大造成信息化“行动迟缓的大象”的被动地位。

开放金控能解决协同考核、利润分享难题

金控集团在开展交叉销售等综合业务时,如何衡量不同部门、不同子公司的综合业务贡献是一大难题。一些金控集团为了促进业务联动,投入大量精力开发复杂的平衡计分卡等工具,效果却不一定理想。在开放金控模式当中,由于API调用从开始到结束都在系统中留有记录,完全可以基于这些记录建立协同考核、利润分享机制。其中,盈利可以按API调用次数、按产品、服务等多种方式核算。更为重要的是,从驱动因素看,传统金控是总部指导的自上而下的考核激励推动联动,而开放金控是子公司间自下而上的基于业务的自由联动,一项综合业务考核激励完全可以由子公司自由谈判决定。

业界探索及未来发展

由于开放金控具有以上优点,实践中一些金控集团已经开始抢占机遇,中国平安的做法具有参考价值。平安分别在集团本级、平安银行以及平安壹账通三级部署开放API策略。首先,集团本级的“平安开放平台”(api.pingan.com)执行开放金控策略,提供集团内保险、信托、银行、养老、陆金所、前海交易所、壹账通科技、平安医疗、汽车之家等子公司的各类API接口;平安银行的“开放银行平台”(open.orangebank.com.cn)是纯粹的开放银行,提供支付、票据、账户查询等传统银行业务。平安壹账通(Gamma O平台)负责开放API科技能力输出,壹账通或其他开发者可以在该平台发布金融科技API接口,金融机构等需求方在此平台上购买解决方案。开放API已经成为该集团“金融+科技”战略的重要工具。从事后效果看,在拥抱API经济、开放策略的驱动下,平安有效管理了全集团IT的敏捷开发,旗下APP数量、质量较同业均大幅领先,带动公司营收实现了快速增长。

随着API经济快速崛起,开放API或成为未来企业核心业务。过去SaaS(软件即服务)应用数量大幅增加,移动端的各类APP层出不穷。在API经济环境下,竞争将从APP之间上升到更高层次的功能性API竞争。API的应用将带来软件创新浪潮,能够提供关键连接是制胜的关键,同时这也会从根本上改变软件从被创造到引入市场的机制。

金控集团现有的组织架构及业务布局在引入API经济的过程中具有天然的优势。另外,不同于一般企业,金控集团的独特竞争力有协同效应、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品牌效应、分散风险效应以及创新效应等。其中,开放金控策略使用API接口大幅提升信息连接强度,有利于放大金控集团的竞争力。

在监管方面,2019年,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金融控股公司监督管理试行办法(征求意见稿)》第22条提出:“金融控股公司与其所控金融机构之间、其所控股金融机构之间可以共享客户信息、销售团队、信息技术系统、运营后台、营业场所等资源”。监管允许金融控股公司建立业务协同、信息共享机制,以此激发协同效应。因此,从更好的为客户服务角度,在具备一定数据与技术能力的基础上逐步引入开放API商业策略、建设开放金控符合监管导向。

未来,随着API经济时代的到来,从开放银行到开放金控并不遥远。

(作者单位为中国光大集团战略规划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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